故乡的三棵古树

文/曹宇鹏

奇松遗影

下桑峨村对面的南山上,有个小村庄,叫辛家塬。塬顶上原来有一株很大的松树,远观如绿塔凌空,近看似巨伞撑天。腰围三抱,高超五丈、杈分七股、荫蔽十亩,是两村共享的一株风景树。

这株树生于何时,植于谁手,皆不可知。奇怪的是,方圆数里,没有它的一株同伴,怎么会单单长出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来Ṭ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第一家在这里栖居的人,撒下的松子或栽下的松苗。在这干旱的土塬上,许多同伴忍受不了这恶劣的环境,相继死去。唯独留下了这株坚强者,积年累月,终成“大器”,也许是在清朝、或明代、或更早的时候,一群候鸟路过这里,一只鸟突然出恭,将一粒饱满的松子,裹着温暖的粪便,从空而降,落在刚下过雨的湿土上,正巧被一只飞奔的野兔踩在泥土里,而后发芽、生根,出苗、成长,后来又受到有心人的呵护,才长成这参天巨松。

听村里人说,不管何时来到树下,即使一点风也没有,也能听到树上发出“呜呜”的响声。树上有许多鸟巢,喜鹊、乌鸦、麻雀、斑鸠、杜鹃,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鸟儿,都喜欢在这里栖息,发出不同的鸣叫声,演奏着大自然的天籁之音。夏日,人们只身躺在树下乘凉,是何等的惬意。

据说嘉庆年间,八月初的一天,下桑峨村前的官道上来了两个骑马的人,当他们远远望见这株巨松时,驻足良久、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些什么。向村人问路之后,便取道上山,看树去了。

他们来到树下,数了数上面的枝杈,又围树看了几圈,顿时惊呆了,一个说:“就是它!”另一个也肯定地说:“没错,就是它!”

这两个人是临县碛口镇上的一家财主父子。他们家的四合院里有一口大水缸,每逢八月十五,月悬中天的时候,水缸中便会出现一株巨松之影,影像越清、生意越旺,而院周绝无此树,镇周山上亦无同形之木。为寻找此树,院主几乎走遍了临县所有的高山大岭、村寨山塬,终无所获,遂成一心结,于是嘱托家人凡外出远行,必留心此事。今夙愿既偿,异常兴奋,便邀集村老诸人,告以此情,为得到验证,留下一个褡裢,一条马鞭,嘱咐一村老,好生保存,待中秋月上将两物挂在向北的一个枝杈上,恳请勿误。并向村人送十两纹银,以重其事。

说话间中秋节来临,天清月朗,银辉普照,村老汉将两物悬于约定的枝杈之上,向北眺望一阵,便回家静侯消息去了,果然三天以后,两匹快马向村急驰而来,父子二人满面喜色,向村人抱拳道谢,他们从包裹中取出香烛供品,在树下跪祭礼拜;而后又给村民赠钱送物,将带来的酒肉设宴通请,恳请好生护树,依依而别。此后财主父子,年年来此拜树,照旧宴请村人。故事也就代代传下来了。

对于这个故事,我们且不要忙于武断地定论为迷信,不是有海市蜃楼的景象吗,也许是有一个巨大而神奇的三角射影存在,只是未能作出科学考证而已。

转眼间几年过去了,几十年过去了,一百年过去了,又是一百年过去了,世事沧桑,居民几易,辛家塬的土著早已不复存在,辛家塬也改称后庄,它和村西另一个叫前庄的小村成了下桑蛾的附村。

在遍地放卫星、放火箭的年代里,一场平坟造地的运动开始了。用现在的话说,可以叫“退坟还耕”,大松树也受到了株连。你这一株不能吃、不能喝的大家伙,独霸了好大一片土地,你该做点贡献啦。

于是三班木工轮番上阵,向大松树开了刀。随着咝咝作响的大锯声,一股浓烈的松香味弥漫着山塬,耗费了几十根锯条后,大松树终于解体,一片片漂亮的板材,被运到了生产大队的院子里,一堆小山似的枝叶被送到了集体食堂的柴垛上。

松木是仅次于柏木的棺木材料,经与支书主任协商。根据板材的“身价”几户村民用自有的槐、椿、柳、杨兑换,给老人们作了寿木,大队用以少换多的办法,给村小学用换来的木料做了桌凳,也算是一桩两全其美之事,那些根节枝叶,统统投进了集体食堂的大炉膛里,在轰隆隆的喷暴声中,化作一股股青烟腾空而去。

每当人们谈到“黄陵的柏祖”“泰山的五大夫”“嵩山的二将军”,我不禁就会想到家乡的这株巨松。长在名山名胜之地的松柏,有人赏、有人护、有美妙的名称,有专家研究,有名人为它们写志立传,有文人雅士为它们赋诗作文,而长在穷乡僻壤的古树,无名无姓。鲜为智者赏、贤者护,而常为势利者所谋,实为可惜。

我常想,如果那株伟岸挺拔的巨松还健在的话,如果那个流传清晰的故事能被科考者重视的话,说不定会有一个惊人的发现。那么这株古松的价值和生长它的地方,将会是另一番说法。

古松已去,它给后人留下了许多遗憾,它的形象和故事,常常萦绕在我的脑海中,今托文记之,是想告诉后人故乡对面的南山上,曾经有一株不平凡的巨松。

老柳滩前

村东有条沟,叫中吉沟,沟前有块大山石,状如张口的蛤蟆,人称“蛤蟆石”,为了镇住这个怪物,人们在它头上修了一个小庙,叫“五道庙”,庙下有个滩,滩上有株大柳树,所以这里叫做“柳树滩”。

这株柳树主干高约两丈、腰粗四抱,上分三个大枝杈。向东、北、西三个方向上空腾射,三叉间呈锥形漏斗状,中有草叶,泥土堆积,高三尺有余,上面长碗口粗的一株椿树,村人称“柳抱椿”。

树大生威,长势惊人,三股大杈,如三根天梁,支撑者庞大的树冠,使整个滩地一片荫凉,大树上有许多鸟巢,最大的三个足有背筐大小。

小时候记得沟中有股泉水,长年流淌,在大柳树底下,聚成一个水池,村人常在这里挑水,浇灌小菜园。夏天,人们从田间归来,在这里洗手小歇,此滩靠近官道,于是也成了过路行人和车马的自然驻足处。

春天来了,大柳树泛了青,柳叶还未长出来的时候,树上常常有一簇一簇的“柳寄生”,黄绿黄绿的,扁平条状,缠绕成团,这种东西不知道有甚用处。当柳树下的水池中蛙声响起来的时候,柳枝上便长出了金黄的叶苞,柳丝飘逸、紫燕穿飞。这时是做柳笛最好的时候,孩子们折来了柳条左手捏住柳条段,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住,轻轻地扭动,然后用牙咬住一端露出来的木芯,往下一拉,抽出木芯,再用小刀将皮筒两头裁齐,用指甲抠去一端的表皮,露出黄色的内皮,柳笛就做好了。有长的、有短的、有粗的、有细的。大柳树下的演奏就开始了,依依喔喔,呀呀哇哇,响成了一片,有“老牛放屁”“小旦喝戏”“公鸡叫明”“娃娃哭”“大碗子”“二碗子”等许多名堂。使劲地吹,尽情地笑,直到大人叫喊“吃饭啦”,大家才一哄而散。

不久,柳树开花了,这柳花非常细小,不象桃李花那么抢眼,人们一般不经意看它。花后子成,柳絮便飞起来了,它和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洁白纤柔、漫空飘扬,微风起时,你看吧,大柳树上,似雾似气,似纱似雪,美妙极啦。

夏天来了,大柳树下的闲人多了起来,多是老人和小孩,一个慈样的王姓盲老头是这里的常客。老人性格开朗、爱逗小孩,好编“四六句子”即打油诗式的韵句。“老爷爷说一个吧”,“说甚哩”,“甚也行”,“噢,甚也行,甚也行,喝了凉水肚子疼”。哈哈哈哈,孩子们大笑,“再说一个再说一个”。老人虽然失明,但耳朵特灵,听见孩子们在吃杏,于是又说:“吃大的,吃好的,不要吃那个虫咬的”。“嘟——”不知谁放了个屁,老人明知故问:“甚响哩Ṭ”孩子们大笑,说“留娃放屁哩”。老人接着说:“噢,裤档里开会哩”,孩子们又轰然大笑,齐说:“再说一个,再说一个”。这时一个小伙子扛着锄来到了树下,高声喝道:“这伙子倒运孩儿,又把老汉缠住啦”,老人问:“做甚去Ṭ”,小伙子说:“阳湾里锄花(棉花)圪”。老人即道:“噢,阳湾里锄花,西坪里压瓜”,说得都是节令上的农活儿。孩子们不肯离去,又听老人自言自语道:“唉,人老啦,眼瞎啦,不能锄地压瓜啦”……

炎热的白天过去了,夜幕下,月亮升起来了,柳树滩下那一片最寂静。这时水池中的蛙声嘹亮地响了起来,有独唱,有领唱,有轮唱,有合唱,这是给大柳树单独举行的月光演唱会。大柳树仿佛是一位高贵的长者,泰然静听,一股夜风吹来,大柳树“喔”了一声,好象很享受的样子。

秋天来了,大柳树的衣冠一天天陈旧起来,鲜艳的绿装褪了色,变成了黄色的披挂,不久便是瑟瑟霜风来,落木潇潇下,一阵强劲的西风刮来,大柳树下起了飒飒叶雨,地上便铺了一层厚厚的叶毯。夕照中,羊群归来,在树下饱餐一顿、饮用了树下的池水,拉下了一地滚圆的黑珠子,呼噜噜地奔回圈里去了。

大柳树删繁就简,露出了枝杈分明的筋骨,大大小小的鸟巢也显露出来,乌鸦哇地一声飞向云天,喜鹊站在窝旁喳喳地叫着,时有啄木鸟飞来,多罗罗、多罗罗地给大柳树挠起了痒痒。

冬天来了,西北风怒吼着,野蛮地摇撼着大柳树的枝梢。在多年的较量中,它见奈何不了这棵大树,只好甩门打窗、飞砂扬尘一番,怏怏而去。

下雪啦,那年的雪好大啊,先是蜂翅片片,飘飘扬扬,后来如梨花棉絮,团团朵朵,六合间气雾弥漫,不声不响地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雪霁天开,天蓝地白,清凉无比,大柳树银装素裹,好一副庞大壮观的雪架,一只喜鹊钻出了暖巢,摇头摆尾,在高空里“喳溜——”声,清脆而嘹亮,好象对人们兴奋地喊了一声:“美啊——”。

这株大柳树是一株“替身树”,我的一个族伯在世的时候,曾经给我讲过这株树的来历。原来,他们家的老宅子就在这棵树的旁边。他父亲曾在这棵树的原址上栽过一棵柳树,民国十年,那棵树已有一抱粗了,家里要用木料,就请村里的一个宋姓木匠和他锯倒了那棵树。谁知过了几天,两人同时病倒,巫医说是得罪了树神,要牺牲香烛祭献赔罪,并要在原址上补栽一棵。两家人立即遵行,又插下了一株碗口粗的大“栽子”,其实当时村里正流行伤寒病,两人是重感冒,被感染而致,后服药而愈。这棵后栽的柳树,因长在水源充沛的滩上,二十年后,竟长成一株更加粗壮的大树,于是村里人就叫它“神树”,而且越来越“神”:谁家的孩子夜哭不止,写了夜哭单贴在神树上,立刻就不哭了;谁家的宅院不安,在神树上挂了红,就平安无事啦;谁家的驴踢了大肚子婆姨,献了一只鸡,就保住胎啦。

上世纪六十年代村里一个老头突然得了怪病,就医数月,仍不见好,家人便找神汉看邪,家人一面介绍病情,一面无意中说了些神汉想知道的事情,如:在神树下拾过两根干柴,六零年三月在柳树滩死了一个讨饭婆,老汉性倔、好说粗话等,那神汉装模作样,占了一课,说道:前两年死去的讨饭婆,灵魂留在柳树下,要找替身,老汉在树下拾了干柴,是鬼魂附身,要猪头一个,祭品一套。在树下献神作法,驱逐鬼魂,献神驱鬼那天村里不少人在远处观看。

祭品刚刚摆好,跪在前面的病老头突然上前,抓住猪头就跑。口中喊道:“这东西多年没吃啦”,众人忙追了回来,神汉挥起狗毛鞭在老头身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喝道“大胆鬼魂,还不快快离身”“妈的x,敢打老子”病老头怒目圆睁,飞起一脚,把神汉踢了个“狗吃屎”。远观者一阵大笑,场面滑稽而尴尬。神汉爬起来说道:“这鬼厉害,本法师奈何不得它,另请高明吧”说罢,一溜烟跑了。

这株大柳树算起来整整一百年了,现在己老态龙钟,许多枝杈已枯干;沟里的泉水己断流三十余年;树上的乌鸦和喜鹊也绝迹多年;只有那忠实的啄木鸟,还时常来,在那干枯的枝杈上“多罗罗、多罗罗”地敲啄着。

龙凤槐下

我家的老宅子,位于村子的中心地带。大门外的西面,是一个一亩地的空场子,场子里有一株三抱粗的古槐,主干高约两丈,原先上面有东、西、南三个主杈,不知什么时候,南枝断掉,只留下一个约三尺长的树茬子。向东的一枝如虬龙昂首,向西的一枝似飞凤展翼,人们说这是一株“龙凤槐”。枝劲叶茂,龙态凤姿,十分耐看。有人曾写过这样一首诗:

山青水秀一古村,风淳人和地钟灵。最是那株龙凤槐,壮气凌空烟霞中。每逢夏季来临,墨绿色的槐叶层层叠叠地缀满枝头,绿叶丛中悬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蕾。这槐蕾也叫槐米,人们常常采来把它们卖到药店里,据说有治疗便血的药效。不久槐米放苞,变成了黄白色的槐花,一簇一簇散发着幽香。家槐的花香没有洋槐花那么浓烈,只是细细的一丝,不多几天槐花开始熟落,象小蜂,象幼蝶,星星点点、滴滴嗒嗒,落在乘凉人的头上、脖子里,落在对奕者的棋盘上,它一点儿也不惹人烦。有时一阵风起,出现了落英缤纷的情景。地上便有了一层薄薄的花纱。不久,长出来吊虫似的细绿槐荚,像嫩嫩的豆角,一窝一窝悬挂着。槐荚成熟后不开裂,而是慢慢地干缩,荚皮里有一层粘稠的荚肉,包裹着扁圆形的槐子。

门前植槐的原衷,是为了寄寓一种务本精神和兴家愿望。我们家的这座宅子,原是个二进院,有两个十分讲究的大门和一个宽敞周正的四合院,修建于清代中期,根据宅院的选址和格局,我们这个家族虽不及他处的财主那么豪富,也算得上是当时村里的一个殷实之家了。

槐树是一种长寿树,即所谓“千年的松柏万年的槐”,这株大槐树少说也有三百年的树龄了。它不仅亲眼目睹了我们曹家子嗣承续的过程,也亲身经历了这座村子的历史沧桑。

大槐树屹立在村子中央,像一杆古代军营里的帅旗,那样威严,那样富有感召力;它又像村子的心脏,不时地把国事、村事、家事像血液一样输送到每个家庭细胞中去;大槐树下又是一个人生的戏剧舞台,演绎着几百年来的许多历史故事。

民国x年,在大槐树残缺的南枝上,曾吊打过本村善良老实的闾长,因为派征的军粮军草未能齐备,吓得他屙在了裤子里,哭求了丈人、舅父好几家,才勉强交了公差,落下了个一有惊吓就屙裤子的毛病。

民国x年,一股从克城来的日本鬼子,烧毁了老宅的两大门。三间西房,两孔窑洞,大槐树下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粮食、家具、衣被全部化为灰烬,害得小脚奶奶领着七岁的孙子,乞讨了一年。

隐约记得,大槐树上挂着一个小黑板,一个陌生的小伙子给坐在场子里的一群妇女扫盲,我坐在母亲身边,也和着一群人的声音跟着念,念的什么,不记得了。

八岁那年,我已上本村小学,一天放学回家,看见大槐树下有许多人,还听见叮呤咣啷的响声。跑过去一看,破锅、烂圈、残镢、坏犁乱七八糟堆了一地。过了几天,又开始收铜,集中地点仍在大槐树下,有专人上门去收,每到一家,即将箱柜上的铜叶子撬下来,看见铜镜、铜锁、铜盆、铜勺子,铜壶、甚至铜佛一律收走。后来听人说,国家要大炼钢铁,赶美超英。

大槐树下最有意思的是来了卖货郎,只要听见拨浪鼓响,大人小孩很快就围一圈,一通好听的鼓响过后,货郎便开箱售货。口里不停地说着、唱着,语言朗朗上口,诙谐可爱,充满浓浓的人情味。

“大号锥子针,二号三号针,小小绣花针,大别针、小别针,还有夹针和顶针”。

“白洋线,黑洋线、各色绣花线”“大纽扣、小纽扣,还有气眼子母扣”。

“安安蓝、海昌蓝、红蓝绿蓝杏黄蓝”“裤腰带,绑腿带,还有大小松紧带”“头罩子,头夹子,洗脸胰子牙刷子”“木梳子,竹篦子,耳坠玉锁小镜子”“雪花膏,万金油,香粉手绢蛤蚌油”。

那唱的货郎更有趣,见两个小伙子拿起一个铜烟锅看,便随手拿起一个玉烟咀唱道:“铜烟锅,玉烟咀,抽起烟来味道美”。一个小伙子买了一套,劝另一个也买,另一个不买,货郎又唱道:“你不买,我不卖,买卖不成人情在”。这时旁边一个人在笑,货郎立即唱道:“这位大哥笑嘻嘻,好像哪里见过你”。引起众笑。一小孩盯着糖盒子看,贷郎唱道:“找妈妈去要钱,二分一块大洋糖”。小孩真的跑了。忙碌中,两个妇女拿起几个篦子在评议好坏,货郎随口唱道:“二位大嫂别着急,等等给你拿好的。”……大槐树下一片欢乐。

突然间实现了人民公社化,老宅子里办起了大食堂,家家户户的烟筒里不再冒烟,庙院里的大铁钟,挂在了大槐树的树叉子上,钟声一响,大人小孩,端着盆子,提着罐子排队领饭。村子里所有的石磨都转动起来了,那是磨面组在工作。社员们不用磨面,不用打柴,不用做饭,一心劳动就行了,有人说:“共产主义社会马上就要实现啦!”

起初还能领到半砖厚的窝窝头,后来竟吃起了野菜、树叶,南瓜蔓子、玉米芯子,糠团子,大人成天阴着脸,孩子们饿得哇哇哭,真是饭难咽,屎难拉,当时若能吃到一块纯王米面窝窝,比现在吃一顿酒席的感觉还要强百倍。那时候熬过来的人看到现在的人浪费粮食,心里比刀割还要难受。

大槐树下来过许多流动商匠、艺人。有卖瓦瓮子的,一副挑架能担十几个,象小山似的;来过卖鸡苗猪仔的,那雏鸡象淡黄色的绒蛋子,叽叽叽地叫着,十分可爱,猪娃子被捆着两条腿,吱哇吱哇吼个不停;来过卖泥娃娃、泥老虎的,身上画着彩,活灵活现,上面有笛,还可以吹响;来过鞔罗子的,一条软溜溜的小扁担,一头挑着玲珑的小箱子,一头是制罗材料,行装简单,工具轻便,放下担子就有活儿;来过劁猪骟牛的,只带一包一棍,包里装着骟刀、棍上拴着红布条;来过耍猴儿的、拉洋片的、耍魔术的、练武功的、启刀磨剪子的、锔缸钉盘的、修锁配钥匙的……总之好听的、好看的、好玩的,像演戏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不断地出现在大槐树下。

从高平来的小炉匠,一般是两个人两副担子,一个人挑着砧铁风箱,一个人担着小炉锤钳和铺盖卷儿。担子往大槐树下一放,一人看摊生炉子;一人去村里吆喝生意,“谁—漏锅嗬—”“前—来—箍漏—”“焊—盆—壶哟—”“打—小—件—”几个孩子跟在屁股上学着叫喊。

小铁炉生起来了,风箱呼呼拉动,一股浓烟,腾卷而起,窜入大槐树的枝叶里去了。生意开始了,补锅、焊汆壶、给锄镢斧上钢出刃,也有用银元给小孩打手镯的。活忙完后开始做饭吃,小炉上坐上小锅,水开后倒入半碗小米,盖上锅盖,一会儿小米饭便焖成了,有人送点菜就就吃,没菜也就干吃罢了。想想这些人,远离家乡,挑着担子靠着双腿,四处奔波,挣点养家糊口的小钱,着实不容易。

集体化以后,村里来的下乡干部多了起来,一茬刚走,又来一茬,大槐树下成了会场,有“生产动员会”“政策宣传会”“忆苦思甜会”好多名堂的会;文化革命开始后,又有各种各样的“批斗会”。大槐树下,出现了许多新的故事。

一天,大槐树下来了一伙人,满满站了一场子,约有百十多个,几个民兵背着枪,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训了一顿话,大家便扛着锹镐,抬着大夯,站着队,向村东的工地去了。这是一批从外地调来的“劳改分子”,在村里干了一个月,不知又到哪里去了。

又一天,村里住了几年的外地人被集中到大槐树下,宣布他们为“流窜人员”要遣回原籍,像当年洪洞大槐树下的遣民,不过那是外迁,这是回遣。

又一天,突然来了一辆大卡车,把一堆锅碗瓢盆,包裹箱子卸在了大槐树下,车上还下来男女老少十几个灰头土脸的人。这些人是“有问题”的“疏散人员”,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人,他们很快被插入生产队,给他们发放了锄、镰、锹、镢、筐、担。这些从大城市来的工程师、学术权威和海归人员根本干不了农活儿,而且有几个年老体弱者,上不了山,过不了河。村里人十分同情他们,平时不让他们上地,还不时送些蔬菜之类的东西,只有“检查”的人来,才让他们应付一下。

他们十分感谢村里人的照顾,想为村里人办点实事。这伙人大部分是电力专家,那时候除了县城,全县农村都点煤油灯。他们想让村里人用上电灯,就和大队协商此事,得到了支持,起先设计利用水源,搞个小型水力发电,经预算因财力不足未果,后来改用柴油机作动力,每日晚上供电。通电那天,全村人像过大年一样兴奋,老年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亮的灯,一直瞅着灯泡看,小孩子们高兴地这家看看,那家看看,满村乱跑,笑着,叫着,跳着。村学校的师生们更是兴高采烈,灯火通明的教室里洋溢着不可名状的喜悦。小伙子们还专门跑到村对面的南山上欣赏了村子灯火辉煌的夜景。

在拉线、立杆,装灯的过程中,这批“劳动改造”人员,不厌其烦地给干活儿的社员讲解电的知识和安装技术,还专门培养了一批“土电工”。电,不仅给村里人带来了光明,带来了欢乐,而且让周边村的人羡慕了好几年,甚至成了小伙子们婚姻告成的推手。

那一年老宅子的东房里办起了大队保健站,赤脚医生们曾坐在大槐树的凉荫里切甘草、黄芩,架起炒锅炮制中药。

保健站搬走后,这里又做了学校一年级的教室,大槐树下又成了学生跳绳、踢毽、做游戏的场所。

后来老宅子又作了县粮局的收粮点,大槐树下成了周边村交粮人和车马牛驴的休息场所。

“文革”前,大槐树下,曾是人们听书的最佳场所。夏秋之交的晚上,一轮明月从东山升起,照在伟仪堂堂的大槐树上,场子里坐满了人,河南坠子的弦板声响起来了,悠扬动听的坠胡曲,在大槐树下萦绕。

人常说:“唱戏的腿,说书的嘴”都是有功夫的,你看那行家说书,说唱结合,描声绘色。说英雄,慷慨激昂,阳刚十足;说美人,娇柔滴滴,温顺无比;说忠臣。刚正不阿,清廉可敬;说奸贼,阴险毒辣,令人切齿。枪鸣马叫、启门下楼,模声拟音,惟妙惟肖;拳足对打,偷鸡摸狗,口唱身作,如见其人;表街说市,夸山赞海,状景摹势,如临其境,时而文辞雅丽,抑扬动听;时而俗言俚语,妙趣横生。

那拉弦子的盲人,也非常配合,说到热闹和高潮时,摇头晃脑,拉着弦子,翻着白眼,裂开嘴来,露出他那几颗长期不刷的黑牙齿,傻笑不已。人们看着、听着、笑着。月已偏西,妇女小孩早已退场,留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书迷,还缠着说书人不肯去睡。

“文革”中,大槐树下曾是社员们排练文艺节目的场地。那年两年轻人正排《老两口学毛选》,突然,一个胖女人闯进场子,一把扯住那个男演员,指着那个女演员,用纯正的河南话喝问道:“她是恁老婆子,我是谁?我是恁祖奶奶!”接着又扯住那女演员吼叫道:“老头子,老头子,叫得还怪亲热哩,你看好了,那是俺老头子,不是恁的,真不要脸,啊呸!”众人连忙拉劝,说:“人家是演戏哩,你不要这样。”这个醋意十足的女人提着嗓子叫道:“演戏唻,俺怕演成真的唻!”那女演员哭着不演了,男演员也灰着脸走了。大槐树下,人们轰然一声笑开啦。

又过了几年,公社变成了乡政府,社员改称为村民,山也包了,地也分了。阳湾里和西坪里的土地上修起了一排排新窑洞,原来挤居在老宅院里的年轻人纷纷搬迁,大槐树周围的老房老窑里,只留下了些老头老太婆,再后来年轻人又纷纷外出打工,学校也被撤并走了,村里顿时一片凄静。年轻人给老人们安装了电视,买下了电饭锅,购置了洗衣机,但这些老头老太婆宁肯在大槐树下闲聊,也不坐在家里看电视;宁肯拾柴做饭烧土炕,也不用电饭锅;宁肯在盆里手洗,也不用洗衣机,顽固地过着他们传统的习惯生活。他们每天来到大槐下,谈些过去和现在村里发生的事情;谈些孩子们工作和打工的事情;发些学校被撤走、耕地被占用、干部们搞腐败的牢骚;发些同龄人不同遭遇的感慨;谈些粮食直补、低保和医保的问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人居住的老窑老房在日月的风霜中逐渐颓废,大槐树下的老年人也在逐年减少,四、五个拄拐杖的老翁呆呆地望着河对岸从田野里横穿而过的高速路,看着村前公路上停下的班车或驶进村里的小车,猜测着是谁家的孩子回来了。

据报载,在轰轰烈烈的城镇化建设中,全国每天有八十个村落消失,我十分担心我那可爱的故乡和那株日益苍老的龙凤槐。前不久回村看了一下老宅和那株大槐树,感触良多,写了下面几句话:墙颓窑老房瓦松,石阶斜依荒草中。可怜那株龙凤槐,满地蓬蒿还铺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