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品鸡泽
乔民英
泽,水流汇聚、百草丛生之地,延伸为润泽万物、恩情厚重之意。“鸟鸣奚旁意为鸡,水草相依名为泽”——这句画面感极强又颇具哲理的诗意解读,即是千年鸡泽名字的由来。
鸡泽之“泽”,是需要慢慢品味的。我与鸡泽有着特殊的乡缘、情缘,三品鸡泽的往事就像一杯浓香的美酒、一串火红的辣椒和一首典雅的古诗,深深印在我的记忆,回味悠长,历久弥新。
我对鸡泽的第一次“品味”缘于一瓶酒。1981年春节,刚参加工作的我贡献给父亲一瓶“鸡泽五粮酒”,两块五毛钱,我月工资的十分之一。那时“鸡泽五粮酒”是与“邯郸大曲”并列的内部特供酒,就算我在糖酒公司工作也是一瓶难求。
1984年,我在基层网点工作时,曾骑着自行车去鸡泽买酒。从工作地到鸡泽县城,二十五公里土路,需要跨过洺河、古沙河,往返一趟要颠簸五六个小时。回想那个颠簸的过程,很享受,虽然有点累,当把一箱24瓶酒分享给亲朋好友时,就像喝了五粮液一样惬意。
鸡泽与我的永年老家东西相邻、习俗相近、口音相像。恢复高考后数以百计的永年毕业生到鸡泽从业就职,将近一半人在这里成家扎根,成为鸡泽从贫困走向小康、从闭塞走向开放的建设者、见证者,其中就有我的同乡、同学和同事。我当年能搞到“鸡泽五粮酒”,少不了他们帮忙,而鸡泽能酿出这样的美酒,源于本地富有营养的粮食水土,更得益于一位叫胡光志的鸡泽籍南下老革命。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身为四川宜宾五粮液酒厂掌门人的胡光志,反哺故土,无偿提供技术和窖泥,几经调制,催生了第一杯鸡泽五粮酒。
南北“五粮”,一样的清澈,一样的浓香,一样的令人陶醉,“鸡泽五粮”分明多了些故乡的味道。胡光志端起一杯来自故乡的五粮,轻轻品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亲不亲,故乡人,香不香,故乡酒啊!此时此刻,他想起了一位叫王梦蛟的鸡泽历史人物。出生于明代后期的王梦蛟曾任保定提督,他奉命巡查直隶各府时了解到鸡泽这个地方县小地薄、县官难当,就从广平府所属九县划给鸡泽一些“飞地”,以致永年、曲周、肥乡甚至今日山东之地都有一个只管税收、不管断案的“鸡泽屯”,直到新中国成立才“屯”归原主。
王梦蛟与胡光志,鸡泽的土地养育了他们,他们回馈鸡泽以“飞地”或“美酒”。两样情形,一样情怀。
若干年后,当鸡泽五粮与四川五粮的商标风波尘埃落定,早已功成身退的胡光志老人倒上一杯四川酒,又倒上一杯家乡酒,油然升起一种家国情:一杯南国造,一杯北国酿。家国不可分,神州有五粮。然后是一饮而尽后的释然,一种沉淀了功名利禄、融化了酸甜苦辣、调和了水火风土的释然。
这些年,我在与各色酒等打交道中也放下了很多东西,难忘当初那杯青春荷尔蒙一般的“鸡泽五粮”:清澈透明而活力迸发,香甜迷人而热辣滚烫,融合了五谷杂粮而不断生成新的自己。
如果说鸡泽酒参与激活了我的青春荷尔蒙,那么“鸡泽红”则教我学会了向辣妥协、向辣学习、向辣致敬。没错儿,我对鸡泽的第二次“品味”缘于辣椒。
我走过不少地方,也品尝过很多土特产,但像辣椒在鸡泽这样“土”有根、“特”有品、“产”有链的并不多见。这个土,是百流汇聚后形成的、辣椒情有独钟的、富含营养的沙质土地。这个特,是品相、品质和品牌的完美聚合。且看鸡泽“羊角椒”,其相:色泽紫红,光滑细长,尖上带钩,形若羊角;其质:皮薄肉厚,油多籽香,辣度适中;其标:“羊角椒”与新品联姻后,形成了天下红、湘君府、三湘妹、湘厨等二十多个知名品牌。这个产,是园区+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的产业链,也是科技赋能、文化联姻的价值链、空间链。
鸡泽人把辣椒种到了韶山,联系科研单位对辣椒的辣度进行界定,微辣、中辣、高辣、猛辣有了可以量化的国家标准。小小的辣椒,早已成为当地一个支柱产业;红红的辣椒,早已融入鸡泽和周边地区的民俗庆典。如鸡泽籍作家曹勤学先生所言:辣椒融进了鸡泽人的血液,辣椒点燃了鸡泽的希望。
我曾经是一名不辣主义者,对所有辣椒都充满了敌意。三十岁之前,辣椒对我而言只是一味调料而不是蔬菜。记得是1999年,我吃过鸡泽一位同学捎来的“羊角辣”后,辣椒才与我的口舌建立联系,进而进入我的食谱。此后,因工作关系我到鸡泽不计其数,每次进餐都有辣椒陪同,各种各样的辣椒制品也争前恐后讨好我的味蕾,我渐渐成为一名中辣主义者。当我心情欠佳和工作受挫时,辣椒总是以“治愈者”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激活我体内和精神上某种东西。特别是当我想到那位祖籍鸡泽、改变中国的世纪伟人对辣椒的偏爱,就陡然升起一种“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的豪情。
2016年,单位组织去长沙和韶山学习考察,兄弟单位以“高辣”标准招待我们,我居然挺了下来。鸡泽、韶山,邯郸、长沙,古赵、荆楚,早有一种红色基因把两者联系在一起,早有一种火辣的缘分超越了地理时空。
必须感谢一个人,一个以“自荐”方式挺起使命与担当的人,一个用果敢与智谋、辛辣与雄辩缔结赵楚联盟、抗击强敌的人。他虽然只是延缓而没能改变母国被吞并的命运,但他留下的“毛遂自荐”“脱颖而出”“一言九鼎”“三寸之舌”“歃血为盟”的故事,成为后世无数仁人志士的精神动力。当泱泱中华面临文化断流和内忧外患的时候,他的后人总能以舍我其谁的胆略与智慧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
而今,十几米高的毛遂雕像,眉头微蹙,手把长剑,若有所思地矗立在鸡泽诗经文化园,矗立在两千多年的历史时空。毛遂先生去世2252年之后,我来到诗经文化园,开启了第三次“品味”鸡泽之行。
占地近一千七百亩的诗经文化园原叫毛遂文化园,由国风、雅乐和周颂三大区域组成。毛遂雕像位于国风广场中央,一侧是刻有“鸡泽韶山毛氏一家亲”的巨石,与我认识的韶山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另一侧是毛遂后人毛亨、毛苌叔侄二人的雕像,一坐一站,正在传授《诗经》。当那位不可一世的邯郸外甥——嬴政横扫六合、下令“焚书坑儒”的时候,身为儒家弟子的亨苌二人把《诗经》藏进了毛家墓冢,这才避免了经典失传。秦亡汉起,毛氏叔侄为《诗经》注解,四处讲学,才有了经典永流传。这就是鸡泽与《诗经》的缘分,也是诗经文化园的前世今生。
一阵异香扑鼻而来,“芍药园”里千朵万朵芍药花在欢迎我们,红的热烈、粉的含羞、白的素雅。诗经有“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描述,古时女子会采芍药花送给心上人,看似漫不经心又笑意融融地表达心意:“给姐面子就接住,不喜欢就算了。”芍药与牡丹是姐妹花,虽花期迟了一些,却可以入药,有治愈作用。优雅而开阔的女子宛如芍药,不在意花期早晚,能治愈,也能自愈。
仁义,本来也是鸡泽之“泽”所在。鸡泽之“泽”需要慢慢品味,鸡泽之“鸡”同样意味深长。
华夏生肖文化认为,鸡身上具有其它禽类所没有的“五德”:头戴赤冠,谓之文德;足搏有距,谓之武德;敢打敢拼,谓之勇德;见食唤朋,谓之仁德;守夜报晓,谓之信德。我觉得,站在漫长的人类发展进化史上,“五德”或比儒家所倡导的仁智礼义信“五常”胜出一筹。
“五德”也好,“五常”也罢,都能在鸡泽历史上找到标杆人物。毛遂自荐,联楚抗秦,“智”“勇”双全。毛亨、毛苌披肝沥胆,传承《诗经》,“信”“礼”兼备,“文德”昭然。齐祖望“退后一墙”,和睦乡里,有“仁”有“义”。
鸡泽县吴官营乡有个敬神但从不敬奉关帝老爷的张氏家族,因为关羽讨伐过他们的祖先——黄巾军领袖张角,传说张角就是鸡泽人。毛氏后人中有位帮李世民平定天下的毛藻将军,重情守义却不拘小节,虽遭贬谪却获得善终。是非成败转头空,他们的“武德”留给了江湖日月。
鸡泽历史上有位集诸“德”于大成的传奇人物——田好谦。我朋友崔东汇先生有一篇记录韩国田氏家族寻根鸡泽的文章《血脉的硬度》,感人至深。在明末战乱中逃亡高丽国的鸡泽县风正村商人田好谦,凭胆识才干和儒家学养做到高丽国二品军事将领。田先生有家难回,重新娶妻生子,在高丽建了一个“风正村”,仍难解思乡之痛,直至哭瞎双眼。经过双方的苦苦寻觅和漫长等待,横跨360年之后,鸡泽、韩国田氏宗亲于公元2004年终于破镜重圆。随后,建立了“中韩田氏经济共同体”这一商贸纽带。血脉的硬度,就是这么坚韧!鸡泽之“泽”,就是这么深远!
乘坐观光车,我来到25.7米高、象征公元前257年毛遂脱颖而出的“自荐阁”。登楼远眺,绿树覆盖、碧水荡漾的文化园尽收眼底,四周栉比鳞次的漂亮民居隐约可见。目之所及,尽是风景。这再也不是我四十年前、二十年前、十年前看到的那个鸡泽,我也早已不是那个青涩的、不辣不火的、患得患失的自己。
先生依旧是先生,从传说变成了雕塑,从历史走向了现实。一个心里有梦、眼里有光的人,应该等着被发现、被引荐,还是勇敢地自荐一回?一个怀才不遇的人,应该适从“潜规则”、自认“躺平”,还是不顾一切地拼上一把?舌头、磕头与拳头,到底哪一头更厉害?毛遂以实际行动给我们做了回答:自荐即是担当,雄辩可敌雄兵!
我的思绪穿过两千多年的时光隧道,看到了楚王殿前拾阶而上、慷慨陈词而无所畏惧的名士毛遂,看到了周游列国、屡遭困厄却不改初心的大儒孔子。社会动荡、历史转型和道德重建之时,需要孔子这样的思想大师和他的《诗经》《论语》,也需要毛遂这样的纵横之士和非常担当。而今,两者共容于这片充满勃勃生机的园子,似乎暗喻着什么,又等着时间的揭秘。但见毛遂手按长剑,目视远方,仿佛在说:倘社稷危难,遂愿随时出征,何计生死!倘天下太平,遂愿隐退江湖,何惜名利!倘赵楚之盟、四海之盟皆是情义使然、经贸使然、发展使然,而非刀戈所逼,吾与孔夫子俱欢焉!
三品鸡泽,有岁久弥醇的香,有热烈温厚的辣,有绵绵不绝的德。那是躲藏在我青春记忆里的一缕酒香,那是激荡在我风雨人生路上的一种热辣,那是我领略过鸡泽这片土地勇武之德、仁信之德和传承诗经之德后,对历代前贤和苍茫大地一种油然而生的敬意!
鸡泽之“泽”,是液态的,也是固态的;是物化的,也是精神的;是历史的,也是当下的;是鸡泽的,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乔民英,河北省作协会员,河北省评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