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人跟人之间,还没有那么多的界限感和分寸感,哥们朋友之间就是互相付出仗义和直言不讳,毫无隐瞒,你的是我的,我的是你的。
那个哥们说:前些日子他去友谊商店切汇,看见那个姑娘正跟一个港怂(他的原话)在里面买东西,那个港怂岁数不小了,挺着个肚子,一只手掏钱,一只手还搂着姑娘的小细腰。他悄悄地跟着他们,后来看见他们出了友谊商店,钻进一辆早就等在那里的首汽的“丰田皇冠”。
“丰田皇冠呐,操,包车,真他妈牛逼!”他骂着,但是同时也为自己连丰田皇冠都知道而自豪。
他看见王稳平满面青紫,也就更加义愤填膺起来,要去找那个港怂,“我废了丫挺的!”
王稳平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着走了。
那个姑娘很快就离开了工厂,据说连停薪留职的手续都没办,就跟着那个香港人走了,去了香港,再无消息。但是十多年以后,厂里有人去香港旅游,意外地遇见她在旺角推着一辆车卖咖喱鱼蛋,很黑,很瘦,身边带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儿,看见熟人,她愣了半天,嘴唇动了动,但是终归连招呼都没打。当然,这是后话了。
王稳平开始对工厂产生了一种厌倦,没来由的厌倦,28岁生日一过,他就主动要求卸任团支部书记的职务,然后退了团,他基本不和人来往,除了本职工作完成的无可挑剔以外,对其他事物显得有些消极,他人瘦了一圈,沉默寡言,每天坐班车都坐在最后一排。
几乎全厂的人都知道了王稳平的事儿,好在他人缘不错,身份也不低,所以大家虽然私下里常常嚼些舌头,但是对待王稳平还是尊重更夹杂着同情,因为所有的人都认为王稳平是被一个势力而拜金的姑娘抛弃了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中间也有些大姐和领导主动提及身边有个姑娘如何如何好,但是王稳平都是一笑谢过,从不抻茬儿,大家只当他是失恋的伤心还没有过去,也就算了。
这次给王稳平和孙静当介绍人的大姐是王稳平父亲老同事的女儿,王稳平的父母当然心里着急(八九十年代,年龄超过二十五岁的男女就算大龄青年了,在别人的眼里就是现在常说的剩男剩女了,而那个年代对剩男剩女的包容跟现在的社会是无法相比的,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失败)。
当时听说那个漂亮出众的准儿媳跑了,反倒松了一口气,王稳平的父亲哼了一声:“早跑早好!要是结了婚再扔下孩子跟人跑,那才坑人呢!是疮就得早点剜,养着等死吗?!”
王稳平的母亲说:“我儿子这个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没有?不差那么个玻璃灯琉璃盏儿!”
听见介绍人介绍的孙静的情况,王稳平的父母出奇地一致:“普通人家的孩子,有正式工作,老老实实会过日子,这就好,这就好!稳平啊,别再挑三拣四的了,也别跟那些小妖精比,妖精就是喝人血的,哪能跟你真心过日子!”
虽然王稳平恨那个势力的姑娘,但是毕竟是他喜欢过的人,被父母“妖精”来“妖精”去地叫,他心里也不舒服。
王稳平往公交车站走着,太阳很好,暖洋洋的,照得他身上竟然有些发热了。但是想起刚刚见面的这个姑娘,他的心又凉了半截,他实在是没有感觉,不但没有感觉,而且还有些厌烦:他不敢想象自己能跟这样一个别别扭扭,小里小气的姑娘过一辈子。
在大学里就有女生喜欢他,甚至跟他表白过,但是当时一来他年纪还小,不大会认真考虑这些事情;
二来心里一直留着李恭的影子,他目之所及,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再次动心;
第三,王稳平是个细致又现实的人,临近毕业,追求他的女生又多了几个,他不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考量,觉得有些人的动机存疑,或许跟他本人是京籍有关——那个时候已经不是全国分配了,基本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如果有确定恋爱关系的对象,甚至学校可以酌情照顾:帮助联系意愿所在地的工作单位。
综上种种,大学四年,他并没有谈过恋爱。
现在细细想来,他对工厂那位“妖精”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他突然觉得看不明白了,她的不忠,她的拜金和最后离开,王稳平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沮丧和颓废,相比较对这段关系的难舍,更让王稳平难以忍受的是自身的挫败感和自卑感,以及颜面尽失的愤怒,等到这些失败的情绪平复以后,王稳平能感受到的,只有厌恶夹杂着淡淡的蔑视,甚至想起他们曾经的卿卿我我,他都会有一种恶心。
今天见到的这个姑娘,让王稳平大失所望,之前站在筒子河边,看着春天爆出的小嫩芽,心里涌起的那点希望,也随之消失了。
跟王稳平分手之后独自往家走的孙静,竭力忍住想哭的冲动,低头走在午后安静的胡同里,各家各户的街门都半掩着,幸亏天气还冷,倘使有人出来正好碰见孙静,会看到就连头上西瓜红的帽子和脖子上同色的围巾都拯救不了她黯淡的脸色。
她家是个独门独院,说是独门独院,其实就是旁边大杂院原来的一个小跨院,把互通的月亮门堵死,在临街开了个小门。
院子有二十平米左右,两间正房,其中一间是全家的起居室,另一间是父母的卧室,两间小耳房,她和弟弟一人一间。虽然房子都不大,且都破败陈旧,但是在北京市中心的胡同里,她家的条件算是很好了。
刚一进院,孙静就听见爸妈为什么事儿争吵,她妈像只蚊子似的嗡嗡地叫着,说话又快又含糊,而且绵延不绝,她爸听烦了,就吼一嗓子,她妈便住了声,安静一会儿,嗡嗡声又起,孙静她爸不知道是踹翻了什么,哐当一声,她妈再次安静下来。
孙静径直回到自己的小屋,反手把门插上了:吵架在她家是家常便饭,她讨厌她妈的嘴,也憎恨她爸的脾气,尤其是爱喝酒的毛病,小时候他们吵嘴打架,孙静吓得跺脚大哭,随着她慢慢长大,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厌烦,她谁也不心疼,爸,妈,弟弟,她都厌烦,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上班挣钱,离开他们。
她的小屋很小,很矮,暗沉沉的,靠墙放着一块铺板,铺板上铺着两层褥子,盖张床单,就是一张单人床,事实上她家所有人的床铺都是这样的。
床铺旁边摆着一只老式的木箱子,棕红色,油漆斑驳,上面摆着一面镜子和一瓶雪花膏,一瓶花露水,一只变色口红,那就是孙静的全部化妆品。
再有就是孙静上电大用的书本,没有台灯,她爸把屋子中央的灯泡给拉到木箱子上面,这样孙静就可以亮亮堂堂地看书了。箱子跟前放着一个凳子,上面套着孙静用彩色毛线织的座套,床上叠的见棱见角的花棉被则盖着孙静用白线勾出来的喜鹊登梅的罩子。
孙静脱下身上的白羽绒服,用扫床的笤帚细细地扫了一遍,然后里朝外反着叠起来,又把帽子和围巾也叠整齐,打开箱子,把它们放了进去。
其实她知道如今三月的天气穿上这么一件数九严寒的大厚羽绒服是很不合时宜的,但是没办法,她只有这么一件稍微像点儿样的衣服。
那件挂在百货大楼女装部的雪青色呢子短大衣,孙静几乎每个休息日都去看一眼,看到它还在,她的心里就踏实一回。
有些日子不见,她就会想象着那件衣服被一个什么人买走,然后穿在另一个姑娘身上——想象中,那姑娘穿着一件轻盈的,柔软的,美丽的雪青色半大衣摇曳在柳丝如烟的春天里,脖子上还飘着一条白色带银丝的纱巾……孙静心痛得几乎要哭出来,但是她得忍,那件衣服要花掉她两个月的工资,她买了它,穿着美上一回,代价就是永远会有一个两个月工资的窟窿在那里瞪着她,提醒她是一个浪荡的,不会过日子的女人。
她今天要见的这个人是他们食堂的会计李姐给介绍的,李姐跟她对桌,一个会计一个出纳,每天见面的两个人差了二十多岁,李姐说什么,孙静都乖乖听话,这样李姐才能在有事儿的时候护着她。
李姐说要给孙静“说”一个,开始孙静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厂里有几个人想跟她交朋友,她瞧不上:车间里一身油脂麻花的工作服,说话大大咧咧的工人在食堂敲着饭盒排队打饭,她早就看得够够的了,她爸爸就是其中一员,她再不想重复她妈妈的一辈子了,她想,她现在已经混到坐办公室了,虽然还没工转干,但是毕竟在别人眼里是干部,这是天分不高的她吭吭哧哧上电大学出来的,是每天点灯熬油考试考出来的,她再找一个工人,她图什么呢?
及至听到李姐介绍的王稳平的情况,她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但是李姐打包票说小伙子真的不错,就是岁数稍微大点儿,28了,但是岁数大懂事,会疼人不是吗?
孙静根本就没觉得岁数有什么关系,意外惊喜之余她暗暗打开了她自己的小九九:李姐说王稳平给她儿子补习功课,那她给他介绍对象应该就是白用人家的回报吧,这种关系今后就更不用掏钱了,大学生应该反过来感谢李姐才对啊!
可是,孙静想,既然是大学生,要是条件好,何必要耽搁到二十八岁还没对象呢,想必是人长得不行,或者是脾气不好,或者是身体不好,总之应该是个次品。想到这个,孙静的惊喜之情也就淡了些。
昨天夜里想了半宿,今天还是决定穿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白色羽绒服,尽管气温已经使这件衣服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了,但是白色的很衬孙静白里透红的好皮肤,西瓜红的帽子和围巾,她自认为又很配这件白色的羽绒服。
等到在筒子河边见到王稳平的第一眼,孙静立马就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买下那件雪青色的呢子短大衣,两个月的工资又算什么呢?如果能让眼前这个人儿看上,就是花一年的工资,不吃不喝也值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