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于晓敏)方案终于想好了。具体如何操作,阳籽江对谁都没细说。他打定主意一步步按自己的设想走下去。他带着长子和次子,先重修从前相玉师教他学艺时的林中小屋,重新设计了一个水凳子。

这个水凳与传统的水凳是有差别的。整体比普通的水凳长,有两套砣子装置,分装在左右两边。这是专为两手左右开弓同时制玉而设计的。

是的。阳籽江给自己制作的新水凳命名为“双砣水凳”,他的打算,就是要用他曾经左右事刀的手,左右开弓同时事玉。

我们知道,阳氏一族在秦朝和南越赵佗时代,曾有过造玉世家,后来就断断续续,到了阳籽江的上几代开始又断了。“双手两琢”,他还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制作的双砣水凳,纯属他的特殊革新。

把玉琢成器件是浩繁而精细之举,双手单琢的工匠活儿实属不易,两手分开同时制玉得以怎样把握经纬乾坤的心力和超凡的协调功力?

这一心可以二用的神一般的全知全觉全能功夫,凡人连想都不敢想。阳籽江却决定这样做了。

“双手两琢”的目的,是为不分先后还原灵玉各自本体的同时,让已分开的雌雄两体,找回他们前世同时诞生的记忆,召唤飞散的魂魄回归。

既然同出一体的雌雄玉本身的羊脂白部分就隐含着龙与凤的大略形态,那就琢出一龙一凤吧,正取其龙之征瑞、无敌的神性和凤之崇高、尚洁的秉德。

直接省略审料问料的过程,没有用心良苦的题材规划,没有深思熟虑,没有灵光乍现,直奔琢磨龙与凤的主题。

阳籽江上身精光,露出了他那久经考验的肌肉。两个儿子也如他精光上身。他们三人裸露胸膛,赤展两臂,不仅仅是为制玉利落,更主要是为洁净。阳籽江想起自己那连绵半载的腹泻,悟出那分明是神明令他排除身上的凡尘浊气和凛凛杀气,征战人鬼之间沾染的邪祟之气呀!

阳籽江郑重地打开缠裹着两半玉的红布包,将玉分别持在两手上,龙在左,凤在右——

开砣了!

一条水凳,阳籽江两脚分开同时蹬动左右踏板,两臂展开同时贴近左右砣,左右两砣分别由阳籽江的两个儿子浇水抹砂操持辅佐。从琢玉的形式上,父子三人,就是始终连接不断的一脉相承。

阳籽江的血液从心室中喷涌而出,进入全身完整的闭合性循环。他的心脏原本是在左边激烈跳动的,两臂伸展在旋转砣下所牵涉的震荡,带动着右胸肌肉一起跳动,就好像长了两颗心一样。血液从心脏到达双手,再由双手往复心脏,双手琢玉的过程就像灵玉的周身也进行着血循环和气血交换。龙玉和凤玉的心,也是一起跳荡。

心性的精诚,使得琢玉师阳籽江格外小心翼翼,第一次双手两琢,阳籽江却感到十分和谐顺利,丝毫没有手忙脚乱之态,这令他们父子三人感到不可思议。外围的沁色很快磨掉了,凝脂般洁白温润的两块玉,把他们三人感动得泪水流淌,那玉的温润也仿佛带着暖流滑进了心田。

阳籽江惜料胜金,他明了繁复的雕饰会频频剖解灵玉的完整。况且他们完美到无可挑剔,无绺、无脏、无暇、无疵、无絮,他们本身就是圣洁之灵长龙与凤合化的登峰造极。

对于琢玉师来讲,好玉而琢,实在是修来的造化。对于阳籽江来讲,这次远超雕琢一块好玉的意义。

阳籽江回到家中与众人商量,日后琢好的龙凤佩,儿孙辈就先由阳籽江最小的儿子阳其彰和方义千的女儿方心玉连理承接。

自这次开砣后,他完全不再进食了,只饮清水,也不觉得饥饿。他说,这一生到现在,才感到什么叫轻松干净。

阳籽江采用的是供两面观瞻的生动传神立体雕的方式雕琢一龙一凤玉佩的。你能够相信阳籽江在雕琢龙凤时,左眼盯着龙,右眼看着凤吗?

实际上阳籽江的双眼是不怎么看玉石的。

琢玉的过程就像穿针引线。想象一下,对一个年衰视弱的缝衣母亲来说,最终总能让松软的线穿过刻薄细小的针孔——不要以为仅仅是顶针和老花镜帮了什么忙,针与线本身是相互依存的关系,母亲殷切之心也会感动针线尽快自动相认。由此我们看到了“慈母手中线”密密缝制的“游子身上衣”。

阳籽江丝毫不拘泥于器形,不苛求精雕细刻,用的尽是心力。心稳了手就稳,凝神静气,在冥想之中目及璀璨的日月星光,耳听平静的天籁声响,捕捉龙与凤的气韵,于不确定的人玉交际中,建造一条看不见的桥梁,成就最稳固的联结。他两手随着感知的气流而翻转,气流推动着直觉,直觉所向,形态呈现。形态是诉诸视觉和涉及触觉的形神具备、出神入化的大写意。无往不胜,随心所欲。

“沙,沙,沙”,海潮声一波接一波涌动而来,从容地张臂迎接;“沙,沙,沙”,两手的玉石飞沫在砣下莲花一样开放,一步接一步地趋近雌雄玉的层层过往。

“沙,沙,沙”,神力的焕发;

“沙,沙,沙”,神韵的流转。

阳籽江的能量超越了他自己的想象。

心之所向,上天入地。静气擎云,豪气托虹。万难归易,念动即果。有形就有神,有神形自现。到底是形先现,还是神先显?是意达成形,还是形成意会?

这一切看似神来之手!

玉龙和玉凤身影翩跹,顾盼遥望,仿佛就要找到奔来的路。

阳籽江的长子和次子两兄弟,从父亲身心营造的庄严肃穆的气氛中,感到这对龙凤佩的非同寻常。他们似乎觉察到了这种不同寻常来自冥冥之中神的旨意——雕琢的玉饰肯定不为日后商品出售,最终这对玉佩属于他们哪位兄弟也无所谓,但他们悟到了这对龙凤玉饰行将成为阳家世代相传的珍贵家宝,其价值难以用数额来衡量。

龙凤的栋梁——龙之角、凤之冠,在大气磅礴地彰显之后,龙与凤的形态鲜活地具备,羽毛和鳞片都是由很美的肌肉支撑的。雕琢进入到最后一道工序:“画龙点睛”。

就像呱呱坠地的婴儿一样,有生命的东西,不是先睁眼再诞生的,都是闭着眼睛穿过时间的隧道,寻找全新世界闪亮的灯火。当生命的整体外壳触及新世界的界面之时,亮着的灯火,才会开启新生命的双眸。

当玉龙与玉凤的双眼在砣下同时睁开,玉光飞溅……

龙凤玉本出一体,千秋万岁相亲相爱。新世界之光投射在龙凤的额际,四目相对之时,深情脉脉。

阳籽江带着雕琢完毕的玉佩来到他故乡最辽阔的河边,就像把灵玉带回到最初的源头。龙在左手,凤在右手,两手相扣。他要在河边以不停的心念“龙凤来兮”三十天,达到如新生儿般出现视觉的“满月”。

阳籽江坐在河边,风餐露宿,渐渐皮包骨头,微透明的皮肤透出了他的瘦骨铮铮,铮铮瘦骨像是玉骨,毛须闪亮,银发童颜。

一切竟如阳籽江的估量,到了第三十天,白天的日头很高,晚上的月亮很圆,明月中天之时,扣在阳籽江手心里的龙凤佩,在夜晚自动发出的光像一捧火。

——精灵苏醒,逐光而飞!

到此为止,阳籽江已完成了对雌雄玉的“本体还原”。

凌晨,阳籽江把双砣水凳带到河边,以破釜沉舟的姿态将双砣水凳投入河中。

他从河边径直回到家,跪地向父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后欲言又止,连日来的禁食,阳籽江已发声吃力。他转离身时,父母欲言又止。众亲已在父母的门外等候。阳籽江向每位亲人点点头,胸前的两块玉佩叮当作响。他朝着密林深处走去,走向当年相玉师的林中小屋。他以微弱的声息,以及坚决的眼神和手势,制止了人们跟随的脚步。他瘦骨嶙峋地摇晃着身躯,向众人挥挥手,“半个月后接龙凤佩和我回家”的叮咛在他铮铮瘦骨发出咔咔响声的中间穿越而出。

阳籽江靠墙盘腿而坐,将玉龙玉凤合在一起,双手相扣。他要凭着意念把自己的每一丝气息都不分伯仲地灌输到两块玉佩里。

海潮涌动的声音若隐若现,阳籽江不舍昼夜地打坐于地。他的元气和精气通过血脉搏动的感召丝丝传递给灵玉,同时感受到灵玉渐渐蓬勃的生机。自开事双砣水凳,他已有一个多月不食了(只饮清水),加上正在进行下去的半个月,差不多达到七七四十九天。其间的每一天,他都是在体悟生死的轮回。阳籽江以这种透支煎熬的方式打造雌雄奇玉,就是把对后代子孙的永久希翼灌输其中——

玉寿千年,我要让这对灵玉在阳家生生世世,精魂永在;龙凤呈祥,让我们阳家成为龙凤玉永久的守护者,让龙凤玉也成为我们阳家永久的守护神。

——还不仅仅如此,征战了半辈子的阳籽江不可能把心中的祈愿局限于自家的祥和,同时他更祈愿社稷昌盛。也许这两块龙凤玉佩为社稷起不到显而易见的作用,但他们至少可以作用于人,作用于为国倾力的子子孙孙。玉硬就有凛然,凛然潜藏剑胆;玉润就有泽然,泽然拨弄琴心。世间之益,何为凭空而来?没有和平,焉来安泰隆兴?惩恶才是最大的扬善,扬善方能国运长久。我阳家的力量虽微不足道,但虽小力亦可为,亦有带动。卞和当年生生死死也要把璞玉献给楚王啊,我阳籽江生生死死琢玉传承,难道就是为了把两块奇玉传给子孙作为单纯的摆设或随身护佑吗?就让我的祈愿彰显于神奇的灵玉之上吧,流传千世。

这半个月里,师父公孙氏天天在阳籽江的意念中出现,高山流水般的心灵际会。师父有一句话仿佛声息扑面,回音绕梁:“徒儿,你这次的重操旧业,实际是你此生毕竟的命数。你过往的一切,都是为制出旷世奇玉所做的准备呀。”

从某种意义上说,阳籽江的作品也是相玉师公孙氏的作品。阳籽江才是公孙氏一生相玉生涯的最大成就和发现。他借助月神,通过阳籽江隔空相出了有魂的灵玉,并将有魂的灵玉完整地雕琢而出,赋予功盖千秋的信念象征。

——神秘的相玉师就是玉神的化现。

——旷世奇玉就是玉神和月神的同谋。

玉神公孙氏为何偏偏选中了习武之人阳籽江呢?他看中的恰恰是习武之人身怀的剑气。剑气与玉气,在气韵上是可以融合的。剑气加固了玉气气节,玉气濡化了剑气如虹。

阳籽江是家族几代习武最好的一个,也是阳氏琢出奇玉的绝代琢玉人。玉神公孙氏没有失眼。这也许也是一种神谕。

大概就是第四十九天吧,这一天终于到来。海潮声骤然喧腾,双掌射出的玉光像浪花飞溅。阳籽江最后的一丝气息穿透了奇玉的肌理,一声长啸,口鼻流出几滴血……

一直悄然隐藏在小屋外的长子和次子两兄弟,听到父亲的那声长啸,冲进屋子,看见父亲头歪向一边,双眼闭合,面目安详,口鼻流出的血,滴在父亲摊开双掌的玉佩上,状如红花。

阳籽江以付出虔诚的性命来策动的“盘息”,最终把雌雄玉分散的魂魄聚拢、复合,完成了借命还魂,以魂相连的千古使命。

这两块龙凤玉佩,是他最卓越之作,巅峰之作,也是呕心沥血收官的绝刀。他以自己生命的加持,赋予了雌雄玉的完整,使之成为一气贯通、一脉相承的风华绝代,空前绝后(阳氏为后的琢玉,再无多大意义,只是为了雕琢而雕琢而已)。

从此,有魂的龙凤玉,牵一而连动,无论相隔天涯海角,千山万岭,火中水中,风里雨里,都将气息相通,令佩戴双方感应彼此生命的存在。

自阳籽江后,阳家一直处于不贵半富之间。但阳家的每届当家人值得欣慰的是,自己并非靠父亲的名望或财产才立足于世的,自己的后代也没有过厚的财产可依赖,唯有坚韧和忠勇一脉传延。

阳籽江的后代子孙至阳戈,代代都有习武的人。子孙男儿,国有战事就参战。阳籽江的长子和次子,后来相继从军,战死疆场,没留后代。三儿子阳其彰一九○四年结婚,只生下一个儿子,这个儿子生下阳宏昌,阳宏昌生下阳戈。到此阳氏,三代单传。

阳家后来又是怎么到了图县花镇的呢?阳其彰的两个母亲张美贤和刘紫萱相继高寿去世,岳母戴思思也垂垂老矣,自感留日不多,分外思念故土,希翼身后与故去的先生方义千合葬。岳母的故土并不遥远,阳其彰就带着家谱和一家老小,迁徙到了有山有水有瀑布的花镇这个美丽地方。

龙凤双佩经阳氏几代人的“意盘”,玉质达到了盘变的飞跃。所谓“意盘”,不仅仅是肌肤的珍抚,更是时常意想玉之美德、玉之化人气质、养人性情、去人私欲蒙蔽的能性。龙凤佩是阳氏历代继承的伉俪以胸口,或者说以心口来盘念的人玉合一,

这样,到了阳戈的时代,龙凤双佩的玉气已彻底苏明,清光大来,完全呈现了内里积潜的天赋灵性,感应飞仙到龙凤玉灵魂律动的一点灵犀,风吹草动。

就龙凤玉的生命本质来说,灵玉所潜藏的风骨,被阳戈与华翎在漏沙流金的时光岁月中,以滴水穿石的生命韧性,无愧地呈现了。灵玉到此,可称千帆阅尽的名副其实的“奇玉”了:龙凤双佩,被战火灼烧过,被鲜血染红过,经过刀光剑影、血与火的洗礼,带着一身的传奇,翻山越岭、漂洋过海,更有万千的思念凝结在龙凤的心头。可以做这样的注释:阳戈与华翎以生命的轨迹,对龙凤玉进行了一次再加工再雕琢。如果说原始的龙凤玉是“无暇的完美”,那么如今的龙凤玉就是“完美的无暇”。

这大概是相玉师公孙先生与琢玉师阳籽江梦想的延续吧,穿越百年千年,后代人以风骨发光的姿态,照亮了灵玉的全部内涵。